謝天

 

篇章導讀

  本文節選自《陳之藩文集》。作者描述自己對於「謝天」含義的體悟過程,文中由個人的生活體驗出發,逐步闡釋成功者謙遜、不居功、心存感恩的美德,重新定義「謝天」。

  閱讀課文時,應注意幾點:一、作者對於「謝天」從否定到體悟的思維變化。二、「謝天」的真正含義。三、夾敘夾議的寫作技巧。

 

作者介紹

  陳之藩,字範生,河北省 霸縣(今霸州市)人,生於民國十四年,卒於民國一○一年,年八十八。北洋大學(今天津大學)電機系畢業,後赴美、英留學,獲科學碩士和哲學博士學位。曾任教於美國 休士頓大學、香港中文大學、臺灣 成功大學等校。

  陳之藩在研究科學之餘,常寫作散文,作品帶有透澈的理性,蘊含深刻的人生哲理。著有《旅美小簡》、《在春風裡》、《劍河倒影》、《一星如月》等,現已合編為《陳之藩文集》。

 

 

P134~138

課文.注釋

  常到外國朋友家吃飯。當蠟燭燃起,菜肴布好,客主就位,總是主人家的小男孩或小女孩舉起小手,低頭感謝上天的賜予,並歡迎客人的到來。

  我剛到美國時,常鬧得尷尬。因為在國內養成的習慣,還沒有坐好,就開動了。

  以後凡到朋友家吃飯時,總是先囑咐自己:今天不要忘了,可別太快開動啊!幾年來,我已變得很習慣了。但我一直認為只是一種不同的風俗儀式,在我這方面看來,忘或不忘,也沒有太大的關係。

  前年有一次,我又是到一家去吃飯。而這次卻是由主人家的祖母謝飯。她雪白的頭髮,顫抖的聲音,在搖曳的燭光下,使我想起兒時的祖母。那天晚上,我忽然覺得我平靜如水的情感翻起滔天巨浪來。

  在小時候,每當冬夜,我們一大家人圍著個大圓桌吃飯。我總是坐在祖母身旁,祖母總是摸著我的頭說:「老天爺賞我們家飽飯吃,記住,飯碗裡一粒米都不許剩,要是糟蹋糧食,老天爺就不給咱們飯了。」

  剛上小學的我,正在念打倒偶像及破除迷信等為內容的課文,我的學校就是從前的關帝廟,我的書桌就是供桌,我曾給周倉畫上眼鏡,給關平戴上鬍子,祖母的話,老天爺也者,我覺得是既多餘,又落伍的。

  不過,我卻很尊敬我的祖父母,因為這飯確實是他們掙的,這家確實是他們立的。我感謝面前的祖父母,不必感謝渺茫的老天爺。

  這種想法並未因年紀長大而有任何改變。多少年,就在這種哲學中過去了。

  我在這個外國家庭晚飯後,由於這位外國老太太,我想起我的兒時,由於我的兒時,我想起一串很奇怪的現象。

  祖父每年在風裡雨裡的咬牙,祖母每年在茶裡飯裡的自苦,他們明明知道要滴下眉毛上的汗珠,才能撿起田中的麥穗,而為什麼要謝天?我明明是個小孩子,混吃混玩,而我為什麼卻不感謝老天爺?

  這種奇怪的心理狀態,一直是我心中的一個謎。

  一直到前年,我在普林斯頓,瀏覽愛因斯坦的《我所看見的世界》,得到了新的領悟。

  這是一本非科學性的文集,專載些愛因斯坦在紀念會上啦,在歡迎會上啦,在朋友的葬禮中,他所發表的談話。

  我在讀這本書時,忽然發現愛因斯坦想盡量給聽眾一個印象:即他的貢獻不是源於甲,就是由於乙,而與愛因斯坦本人不太相干似的。

  就連那篇亙古以來嶄新獨創的〈狹義相對論〉,並無參考可引,卻在最後天外飛來一筆,「感謝同事朋友貝索的時相討論。」

  其他的文章,比如奮鬥苦思了十幾年的〈廣義相對論〉,數學部分推給了昔年好友的合作。這種謙抑,這種不居功,科學史中是少見的。

  我就想,如此大功而竟不居,為什麼?像愛因斯坦之於〈相對論〉,像我祖母之於我家。

  幾年來自己的奔波,作了一些研究,寫了幾篇學術文章,真正做了一些小貢獻以後,才有了一種新的覺悟:即是無論什麼事,得之於人者太多,出之於己者太少。因為需要感謝的人太多了,就感謝天罷。無論什麼事,不是需要先人的遺愛與遺產,即是需要眾人的支持與合作,還要等候機會的到來。越是真正做過一點事,越是感覺自己的貢獻之渺小。

  於是,創業的人都會自然而然的想到上天,而敗家的人卻無時不想到自己。

 

注 釋

 安排、擺設。

尷尬 音ㄍㄢ ㄍㄚˋ,難為情。

謝飯 此指飯前的感恩禱告。

搖曳 搖晃。曳,音ㄧˋ。

滔天 漫天,形容極大。

糟蹋 音ㄗㄠ ㄊㄚˋ,浪費、不愛惜。

咱們 我們。咱,音ㄗㄢˊ。

 

▲ 關帝廟 供奉關羽的廟。圖正中為三國蜀將關羽,後人尊為關聖帝君,立廟祭祀。圖左為其部將周倉,圖右為其子關平。

 

供桌 擺設祭品的桌子。供,音ㄍㄨㄥˋ。

老天爺也者 指關於老天爺的這些話。

 音ㄓㄥˋ,憑本事、勞力換取。

渺茫 此指距離遙遠而模糊不清。

 

▲ 普林斯頓大學(Princeton University)位於美國紐澤西州,是美國歷史悠久的高等學府之一。

 

▲ 愛因斯坦(Albert Einstein,1879~1955)猶太人,生於德國。二十六歲發表〈狹義相對論〉,引起科學界的大革命。一九二一年獲得諾貝爾物理學獎。一九三三年因納粹政權迫害,逃亡到美國,在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擔任研究員。

 

亙古 從古到今。亙,音ㄍㄣˋ,延續不斷。

嶄新 極新、最新。嶄,音ㄓㄢˇ。

天外飛來一筆 與上下文沒有什麼關係,突然插進一句話來。

謙抑 謙卑退讓。

 對於。

遺愛 遺留給後世的恩惠。

 

P139

鑑賞分析

  本文取材自生活體驗,以夾敘夾議的筆法,層層論述,剖析對「謝天」觀點的思維變化。

  作者先透過外國的謝飯儀式、祖父母謝天的往事,敘述自己對於「謝天」的想法,並以「奇怪的現象」和「謎」,強調心中的疑惑。而這個「謎」,一直到閱讀了愛因斯坦《我所看見的世界》後,才有所領悟,漸漸理解祖父母謝天敬天、勤儉惜福的心態,與愛因斯坦謙抑、不居功的胸懷是一樣的。最後,再經由個人生涯的歷練與成長,對於「謝天」的真義有了更深入的體悟,了解「一事之所成,百工斯為備」的道理,並在文末總結旨意:成功者常心存感恩,失敗者往往只想到自己。

  文中,作者以「我認為」、「我覺得」、「為什麼」反覆思辨,逐漸釐清心中的困惑,重新詮釋「謝天」的含義—「謝天」其實就是對眾人的感謝。此立意正面積極,有別於傳統「敬天」的見解,亦啟示我們應常懷感恩的心,培養功成不居的胸懷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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