背影

 

篇章導讀

  本文節選自《背影》。作者寫下對父親的記憶,其中極為深刻的一幕,即是多年前父親送他搭火車時,為了替他買橘子,費力上下月臺的背影。文中藉平凡事件展現深摯情意,將父親未曾言明的含蓄慈愛刻畫得絲絲入扣,韻味無窮。

  閱讀課文時,應注意幾點:一、題目「背影」貫串全文,具有深刻意義。二、作者受父親買橘子的背影感動,其間所呈現的心情轉折。三、本文使用倒敘法,引發讀者追本溯源的興趣。

 

作者介紹

  朱自清,字佩弦,浙江省 紹興縣(今紹興市)人。生於清德宗 光緒二十四年(西元一八九八),卒於民國三十七年,年五十一。十八歲考入北京大學,就學期間從事散文與詩的創作。大學畢業後,曾在江、浙一帶中學任教,二十七歲赴北京 清華學校(今清華大學)執教,直到去世。

  朱自清是知名的現代散文作家,作品文字樸實,描寫細膩,感情深厚,意境深遠。他對古典文學的研究,也頗受肯定。著有《蹤跡》、《背影》、《歐遊雜記》、《經典常談》等,後人將其著作合編為《朱自清全集》。

 

P66~70

課文.注釋

  我與父親不相見已二年餘了,我最不能忘記的是他的背影。

  那年冬天,祖母死了,父親的差使也交卸了,正是禍不單行的日子!喪事完畢,父親要到南京謀事,我也要回北京念書,我們便同行。

  到南京時,有朋友約去遊逛,勾留了一日,第二日上午便須渡江到浦口,下午上車北去。父親因為事忙,本已說定不送我,叫旅館裡一個熟識的茶房陪我同去。他再三囑咐茶房,甚是仔細。但他終於不放心,怕茶房不妥帖,頗躊躇了一會。其實我那年已二十歲,北京已來往過兩三次,是沒有什麼要緊的了。他躊躇了一會,終於決定還是自己送我去。我兩三回勸他不必去,他只說:「不要緊,他們去不好!」

  我們過了江,進了車站,我買票,他忙著照看行李。行李太多了,得向腳夫行些小費才可過去,他便又忙著和他們講價錢。我那時真是聰明過分,總覺他說話不大漂亮,非自己插嘴不可。但他終於講定了價錢,就送我上車。他給我揀定了靠車門的一張椅子,我將他給我做的紫毛大衣鋪好座位。他囑我路上小心,夜裡要警醒些,不要受涼,又囑託茶房好好照應我。我心裡暗笑他的迂,他們只認得錢,託他們直是白託!而且我這樣大年紀的人,難道還不能料理自己麼?唉!我現在想想,那時真是太聰明了!

  我說道:「爸爸,您走吧!」他望車外看了看,說:「我買幾個橘子去,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動。」我看那邊月臺的柵欄外有幾個賣東西的等著顧客。走到那邊月臺,須穿過鐵道,須跳下去又爬上去。父親是一個胖子,走過去自然要費事些。我本來要去的,他不肯,只好讓他去。我看見他戴著黑布小帽,穿著黑布大馬褂,深青布棉袍,蹣跚地走到鐵道邊,慢慢探身下去,尚不大難。可是他穿過鐵道,要爬上那邊月臺,就不容易了。他用兩手攀著上面,兩腳再向上縮,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傾,顯出努力的樣子。這時我看見他的背影,我的淚很快地流下來了。我趕緊拭乾了淚,怕他看見,也怕別人看見。我再向外看時,他已抱了朱紅的橘子望回走了。過鐵道時,他先將橘子散放在地上,自己慢慢爬下,再抱起橘子走。到這邊時,我趕緊去攙他。他和我走到車上,將橘子一股腦兒放在我的皮大衣上,於是撲撲衣上的泥土,心裡很輕鬆似的。過一會說:「我走了,到那邊來信!」我望著他走出去。他走了幾步,回過頭看見我,說:「進去吧,裡邊沒人!」等他的背影混入來來往往的人裡,再找不著了,我便進來坐下,我的眼淚又來了。

  近幾年來,父親和我都是東奔西走,家中光景是一日不如一日。他少年出外謀生,獨力支持,做了許多大事。哪知老境卻如此頹唐!他觸目傷懷,自然情不自已。情鬱於中,自然要發之於外,家庭瑣屑便往往觸他之怒。他待我漸漸不同往日。但最近兩年的不見,他終於忘卻我的不好,只是惦記著我,惦記著我的兒子。我北來後,他寫了一封信給我,信中說道:「我身體平安,惟膀子疼痛得厲害,舉箸提筆,諸多不便,大約大去之期不遠矣。」我讀到此處,在晶瑩的淚光中,又看見那肥胖的青布棉袍、黑布馬褂的背影。唉!我不知何時再能與他相見!

 

注 釋

差使 指政府機關的公職,也作「差事」。差,音ㄔㄞ

交卸 解除職務,移交給接任的人。卸,音ㄒㄧㄝˋ,解除。

禍不單行 不幸的事接連發生。

謀事 找工作。

勾留 因事停留。

浦口 今江蘇省 南京市 浦口區,在長江北岸,是當時津浦鐵路的終點。

茶房 舊時旅館、火車等餐旅業的服務人員。

囑咐 吩咐、叮嚀。囑,音ㄓㄨˇ

妥帖 穩妥恰當。帖,音ㄊㄧㄝ,也作「貼」。

躊躇 音ㄔㄡˊ ㄔㄨˊ,猶豫不決的樣子。

腳夫 搬運工人。

 音ㄐㄧㄢˇ,挑選。

 音ㄩ,言行守舊,不切實際。

料理 照顧。

 

▲馬褂是罩在長袍外的短上衣。

 

蹣跚 音ㄇㄢˊ ㄕㄢ,形容步伐不穩的樣子。

 音ㄔㄢ,扶。

一股腦兒 全部。

頹唐 衰微、淒涼。

情不自已 感情激動得無法自我停止。已,停止。

 積聚。

惦記 思念、掛念。

 音ㄓㄨˋ,筷子。

大去 去世

 

P71

鑑賞分析

  本文運用倒敘法寫成,共分六段:首尾寫「現在」,中間四段道出記憶中的往事。

  首段「我與父親不相見已二年餘了」,由兩年未見父親的時空距離開始寫起,並點出主題「我最不能忘記的是他的背影」,然而,作者真正不能忘的,其實是父親的愛。自第二段開始,作者便接續寫出多年前父親替他送行的一段往事,詳細描述他搭車北上時,父親對他的種種照顧,無論是執意送行、打點細節,或是再三叮嚀,都表現出父親的掛念與關懷,尤其是那賣力攀爬月臺買橘子的背影,更讓作者深刻感受到父親的慈愛。

  當時,父親正懷著喪母與失業的愁苦心情,仍處處以孩子為念,但對年紀尚輕而自以為是的作者來說,父親的細心照料反而讓他感到不耐煩。直到多年後,作者歷經了諸多環境變遷與人事糾葛,方才了解到生活的不易與艱辛,透過反省與沉澱,他在文中使用了倒反法,以「聰明過分」、「太聰明了」指出自己的年輕無知,表達了對父親的悔愧。

  全篇四度出現「背影」,情感層層加深,末段收筆於晶瑩淚光中,那彷彿重現眼前的背影,非但呼應首段,亦使文章緊扣主旨,真摯而感人。文中細膩的描繪具體事件,雖找不到一個「愛」字,愛卻含藏在字裡行間,無處不在,表達出父親含蓄的愛,也勾勒出作者對父親的無限懷念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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