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上康軒
喂—出來！
課文．注釋
一 一場颱風過後，晴空萬里。
在離都市不遠的近郊，有一個村莊遭到颱風破壞。在村外的山腳下，有一間小神社被土石流沖走了。
隔天早上才知道這件事的村民，七嘴八舌的議論起來：
「那間神社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在那裡的呢？」
「不曉得，但是似乎很久以前就有了。」
「非得趕緊重建才行。」
說著說著，又有幾個人走了過來。
「真是慘不忍睹。」
「是在這一帶嗎？」
「不，好像是再過去一點的那邊。」
這時，有人拉開了嗓門大喊。
「喂！這個洞究竟是怎麼回事啊？」
眾人聚集過來，發現地上有一個洞。湊近一看，洞裡黑漆漆的，什麼也看不見。這個洞讓人感覺深不見底，好像直通地球的中心。
二 「是狐狸的巢穴嗎？」
有人這麼說道。
「喂—出來！」
一個年輕人朝著洞裡大喊一聲，卻沒有任何回音傳上來。接著，他撿起一旁的小石子，打算丟進去。
「這樣會有報應的，快住手！」
一位老人出聲制止，但是年輕人仍使勁的將小石子丟入洞裡。然而，依舊沒有任何回音傳上來。於是村民砍了樹，綁上繩子後作成柵欄，圍住洞口，接著暫時回到村裡去。
「接下來該怎麼辦呢？」
「只好像之前一樣，在洞上面蓋神社了。」
三 眾說紛紜，一天就這麼過去了。消息很快的傳開，報社的人聽說了這件事，連忙驅車趕來。不一會兒，學者也來了，他一臉「天底下沒有我不知道的事」的表情看著洞。隨後，陸陸續續來了一大群看熱鬧的人，也有幾個像是投機分子①的人在東張西望。派出所的警察擔心有人掉進洞裡，片刻不離的在洞口看（ㄎㄢ）守著。
一名報社記者在長繩的一端綁上重物，垂入洞裡。繩子不斷的往下降，等到整條繩子都放下去了，重物還是碰不到底。他試圖將繩子拉上來卻徒勞無功，有兩、三個人上前幫忙，眾人合力硬拉，繩子竟在洞口斷掉了。
另一個拿著相機的記者見狀，默默的解開了綁在腰間的粗繩。
學者聯絡研究所，請人帶來高性能的擴音器，試圖調查來自底部的回音。他試著弄出各種聲音，卻始終聽不到任何回音。學者百思不解，但在眾目睽睽之下，他礙於面子又不能罷手。
學者將擴音器緊靠著洞口，把音量調到最大，持續響了好一陣子。如果是在地面上，這種音量足以傳到幾十公里以外，但是這個洞竟若無其事的吞噬了所有的聲音。
學者覺得相當尷尬，卻還是佯裝②鎮定的關掉擴音器，裝出一本正經的語氣說：「把它填了！」
無法理解的事物，還是快點處理掉比較好。
看熱鬧的人無不感到掃興（ㄒㄧㄥˋ），打算轉身離開。
四 這時，一名投機商人從人群裡擠了出來，自告奮勇的說：「請把這個洞給我吧，我替你們填起來。」
村長說：「雖然很感謝你願意替我們把洞填起來，但是這個洞不能給你，因為那裡必須重建一間神社。」
「如果要重建神社的話，我之後會替你們蓋一間更氣派的神社，並且附上集會用的廣場，如何？」
村長還沒來得及回答，村民便異口同聲的嚷著：
「真的嗎？那樣的話，神社最好要蓋得離村子近一點。」
「區區一個洞，那就給你吧。」
事情就這麼說定了。村長也沒有異議。
商人並非信口開河，他真的在更靠近村莊的地方蓋了一間附有集會廣場的小小神社。
五 在新神社舉行秋祭的時候，這名商人開設了一家「填洞公司」，他在洞的附近建了一座小屋，門上掛了一塊小小的招牌。
商人讓夥伴們在都市裡四處奔走，對外宣傳他們公司有個無底洞，連學者都說這個洞至少有五千公尺深，用來丟棄核廢料簡直再適合不過。
很快的，政府機關核准了這家公司處理產業廢棄物的營業許可，許多核能發電公司爭相與商人簽約。村民起初還有點擔心，但是商人向他們保證「幾千年內，絕對不會對地面造成危害」，再加上能夠從中獲利，大家最後都同意了。不久，一條從都市通往村莊的大馬路開通了。
卡車在馬路上奔馳，接二連三的運來鉛製的大箱子。鉛箱的蓋子在洞口上方自動打開，將核廢料倒入洞裡。
外交部與國防部將再也用不著的機密文件，連同保險櫃一併丟入洞裡。隨車前來執行監督任務的公務員一派輕鬆的聊著高爾夫，作業員在遵照指示往洞裡扔進文件的同時，則談論著小鋼珠③。
洞始終沒有填滿的跡象。大家都認為這個洞若非深不可測，那就是底部相當寬廣。於是填洞公司一點一點的擴張了經營規模。
在大學裡用於傳染病實驗的動物屍體被運來了，甚至無人領回的遊民屍體也被送過來。有關單位擬定了一個計畫，準備鋪設大量的長管子，將都市垃圾全部排放到洞裡，因為扔進洞裡比丟棄在海中更好。
六 這個洞讓都市居民感到相當安心。每個人都熱衷於不斷的生產，卻不願動腦思考該如何善後。現在大家都認為，生產過剩的問題會因為這個洞而慢慢解決。
訂了婚的女性將舊日記丟進洞裡，也有人將與舊情人的合照扔進去，重新展開新的戀情。警察將逼真的假鈔扣押後丟進洞裡，認為這麼做就能萬無一失。犯罪者將各種犯罪證據悄悄丟進洞裡，深信這麼做就能逍遙法外。
洞接納了所有被丟棄的東西，它抹去了都市的髒汙，讓大海與天空看起來比以前更澄淨。
新的大樓朝著天際，如雨後春筍般陸續拔地而起④。
七 有一天，一名建築工人在新大樓的鋼筋上剛完成一項工作，正在稍作休息。突然，他聽見頭頂上傳來奇怪的叫聲：
「喂—出來！」
工人循聲抬頭，卻什麼也沒看到，只有一片無比湛藍的晴空。他心想，可能是自己剛才工作得太累，才會產生錯覺。正當工人要恢復成原本的姿勢時，一顆小石子從發出聲音的方向飛來，在他面前一掠而過。
只不過，當時他正出神的眺望著變得越來越美的都市天際線⑤，絲毫沒有察覺。
注 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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① 投機分子 善於迎合時機，為自己謀利的人。 ② 佯裝 假裝。佯，音ㄧㄤˊ。 ③ 小鋼珠 一種以小型鋼珠作為彈珠的彈珠檯遊戲，又稱「柏青哥」。 ④ 拔地而起 此指建立高聳的建築物。 ⑤ 天際線 建築物、樹木與山巒等以天空為背景所展現的輪廓。 |
P138
鑑賞分析
主旨 本文選自《星新一極短篇精選集》，藉由一個憑空出現的「無底洞」所衍生的故事，含蓄的表現出對人類肆意破壞環境的批判。
結構 全文以「洞現、探洞、填洞」的過程來推展情節。「洞現」引發了人們「探洞」的欲望，從中展現了年輕人的好奇、老人的保守、記者的躍躍欲試，與學者的自以為是等。而在「填洞」的階段，商人以誇大不實的行銷話術，吸引眾人前來傾倒廢棄物，這個洞就像一面照妖鏡，將人們的自私、貪婪及逃避心態，映照得原形畢露。
文意 標題「喂—出來！」兩度被寫進文中，作者用這句呼喊，巧妙帶出因果循環：第一次點出題目，為下文作鋪墊；第二次照應前文，營造充滿暗示性的結局。文末，隨著呼喊聲而來的，是小石子的飛掠而過，這讓我們想起了當初那名年輕人投擲的小石子，以及其後各式各樣被丟進洞裡的廢棄物。突然間，老人所擔憂的「報應」彷彿近在眼前，讓人不寒而慄。
寫作 作者以白描的手法與豐富的想像，勾勒出離奇而懸疑的情節，故事生動有趣，立意深刻，結局則充滿想像空間與警示意味。
P139
作者介紹
星新一，本名星親一，日本科幻小說家。生於西元一九二六年，卒於西元一九九七年，年七十二。東京大學 農學部畢業，於研究所進修時因父親驟逝，被迫退學接管父親的製藥公司，公司倒閉後專事寫作。
星新一是日本科幻小說的先驅，以極短篇小說著稱，在世時發表超過一千篇作品，有「極短篇小說之神」的美譽。他洞悉人性，作品常帶有寓言的性質，筆下角色往往只有代號式的稱呼，描寫重點多放在情節的鋪陳與結構的安排，故事本身因不涉及時事而能獨立於社會與時代之外，歷久不衰。作品曾被譯為多種語言，在臺灣有《有人叩門》、《馬戲團之旅》、《平安夜插曲》等出版發行。
譯者介紹
張智淵，臺北縣（今新北市）人。東吳大學 日本語文學系畢業，輔仁大學 翻譯學研究所（今跨文化研究所）碩士課程修畢，現為專職譯者。譯有《麥肯錫新人邏輯思考5堂課》、《無印良品為什麼在全世界大受歡迎？》、《利休之死》、《北光》、〈喂—出來！〉（出自日文版《星新一極短篇精選集》）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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