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70210貓的天堂


閱讀小叮嚀
閱讀時,請留意敘事者安哥拉貓離家前、後對「幸福」的定義有什麼不同看法,並在文中畫線標註。


姑媽過世後留給我一隻安哥拉貓,這是一隻很蠢的貓。某個冬夜,在溫暖的壁爐旁,他講了一段故事給我聽:
我兩歲時就已自命不凡,瞧不起家裡舒適溫暖的生活。但,我還是很感謝老天爺把我安頓在你姑媽家裡。這個善良的女人非常寵愛我,讓我睡的是羽絨床墊和三層毛毯的床,吃的水準也不差,要吃就是吃肉,新鮮的肉。
可是,在這舒適的環境中,我卻有個夢想:從半開的窗戶溜出去。我已對主人的撫愛和柔軟的床墊感到厭煩,覺得生活極為無聊,甚至肥胖到連自己都覺得噁心。
你知道嗎?我曾伸長脖子,眺望窗外對面的屋頂。有一天,四隻貓在那兒打架,豎著毛,翹著尾巴,在陽光照耀的藍色屋瓦上翻來滾去,熱鬧地叫嚷著,那是我第一次見到這麼新奇的場面。從此,我更確定了信念:真正的幸福是在那窗戶外。
我下定了決心要逃跑。這一生中,除了吃新鮮的肉,總該還有些我還不知道、令人嚮往的東西。有一天,主人忘記關廚房的窗戶,我便跳到窗下的小屋頂上。
屋頂上多麼美好!屋簷下的排水槽散發著迷人的芳香。我愉快地沿著溝槽走,腳爪陷在細軟的泥裡,說不出有多麼舒服,就像是走在天鵝絨上。太陽暖呼呼的,晒得我身上的脂肪都快溶化了。
不瞞你說,我的四條腿其實直打哆嗦○1,快樂中仍夾雜恐懼,有一剎那還嚇得差點掉到街上去。有三隻貓從別棟的屋脊上衝過來,對著我凶狠地叫著,我快嚇暈了。他們說,這是跟你鬧著玩的。於是,我也跟著一起亂叫,確實很好玩。這些傢伙不像我又傻又胖,看見我在屋頂上像顆球似的滑來滾去,都嘻嘻哈哈取笑我。但當中有隻老公貓對我特別友善,主動指點我,我非常感激。
啊!讓你姑媽那些鮮肉離我遠遠的吧!我喝槽裡的水,覺得加糖的牛奶還比不上它的香甜可口。一切是那樣美好!這時,一隻非常可愛的母貓走過,我的心頭湧起了一股從未有過的激情。三個同伴和我一起急忙迎向前去,我搶著向那隻迷人的母貓獻殷勤○2。冷不防○3地,其中一個同伴狠狠地在我脖子上咬了一口,我痛得大叫起來。
「算了!你將來還會遇到許多類似的事呢!」老公貓對我說,並把我拉走。
蹓躂○4了一個鐘頭後,我飢腸轆轆,餓得發慌。
「屋頂上有什麼吃的嗎?」我問老公貓。
「找到什麼就吃什麼囉!」他淡然地說。
這個回答讓我感到疑惑,因為找來找去,什麼也沒找到。後來,我看到一間閣樓裡有個女僕在做飯,桌上放著一塊鮮美的排骨,紅紅的,讓人垂涎三尺。
「我要找的就在這裡啊!」我天真地想。
於是我跳進閣樓,叼起桌上的那塊排骨。這時女僕發現了,抓起掃帚狠狠地打我的背脊,痛得我掉下嘴邊的肉,邊逃邊咒罵。
「你是初出茅廬○5的『菜貓』吧?」老公貓說:「桌上的肉只能遠遠地看,要找吃的,還是得到排水槽裡。」
我無法理解為什麼不能吃廚房裡的肉。我實在太餓了,偏偏老公貓說:「要找吃的必須等到晚上去街上翻找垃圾堆」,這話真讓我氣餒,還要等到晚上啊!他說這話時氣定神閒,活像一位哲學家。而我想到還要餓那麼久,簡直要昏過去了。
夜晚慢慢降臨,大霧瀰漫,寒風挾帶著細雨,凍得我渾身發冷。我們從樓梯間有破洞的玻璃窗下了樓,眼前的街道多麼醜陋啊!沒有普照的陽光,沒有融融的暖意,也沒有明亮的、可以在上面愜意打滾的白色屋頂。我的腳爪在滿是油汙的石板上打滑,不由得懷念起那羽絨床墊和三層毛毯。
一到街上,老公貓就開始打哆嗦。他縮著身子,偷偷摸摸沿著房子走,並叫我緊跟著他,一旦發現給馬車通過的大門,就連忙躲進去,我問他為什麼要躲躲藏藏。
「你看見那個背著簍子、手拿鐵鈎的人嗎?」他反問。
「看見了!」
「如果我們被發現,就會被打死烤來吃!」
「什麼!被打死烤來吃!」我大叫:「這街道不是我們的嗎?不但吃不到東西,還可能被吃掉?」
這時,許多人家陸續將垃圾放在門口,我心灰意冷地在垃圾堆裡翻找,只找到兩、三塊骯髒又沒有肉的骨頭,頓時才體會到鮮肉是多麼美味。我的朋友老公貓熟練地翻扒垃圾,他不慌不忙地帶著我在每條街道遊走,一直奔波到隔天早晨。我淋了差不多十小時的雨,四肢凍得發抖。唉!該死的街道!要命的自由!我多麼懷念你姑媽家裡的那片小天地!
天亮了,老公貓看見我走路踉踉蹌蹌○6,便問我:
「你受不了啦?」
「是的。」我回答。
「想回家了?」
「當然,可是要怎麼找到回家的路呢?」
「來吧!昨天早上看見你溜出來時,我就知道像你這麼胖的貓,生來就不配享受那伴隨艱辛的自由。我認得你家在哪裡,我帶你回去吧!」老公貓直率地說。
「再見!」到家時,他向我道別,沒有一絲不捨。
「不!」我呼喊:「我們不要分開,你跟我一起進來吧!我們可以共享一張床、同吃一塊肉,我的主人是個好心腸的女人……」
「閉嘴!」他粗暴地打斷我:「你這個蠢蛋!要是被關在你那溫暖舒適的環境,我寧可去死!富足的生活只適合軟弱的貓,自由的貓絕不會為了鮮肉和羽絨軟墊而甘願被囚禁。再見!」
老公貓跳回屋頂,他瘦高的身影在旭陽照耀下歡樂地抖動著。
我回到家,你姑媽拿起雞毛撢子狠狠地教訓我一頓,我心悅誠服地領受,充分體會到享受溫暖和挨打的樂趣。主人打我時,我喜孜孜地想著:她馬上就要給我鮮肉吃了。
「你瞧!」我的貓在壁爐前伸了伸懶腰,做出結論:「我親愛的主人,真正的天堂,就是被關在一間屋子裡,挨打但有肉吃。」

 

哆嗦:音ㄉㄨㄛ ˙ㄙㄨㄛ,因寒冷或恐懼而身體發抖。

2獻殷勤:為討對方歡心而用心做某些事。

3冷不防:毫無防備、突然。

4蹓躂:音ㄌㄧㄡˋ ˙ㄉㄚ,散步。

5初出茅廬:比喻初入社會,缺乏歷練。

6踉踉蹌蹌:步伐不穩,跌跌撞撞的樣子。踉,音ㄌㄧㄤˋ,蹌,音ㄑㄧㄤˋ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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